他們的路，在我們心上

以前在台北知名的幼稚園，現代人子女數少，家中常只有一位小王子或小公主，班上的小朋友每一個都是天之驕子，大都聰明、乾淨、見多識廣（無論是從電視節目或是隨家人旅遊的資訊累積），上課時，每一雙眼睛靈動有神，唱歌時，快樂輕巧，小天使們稚舞嫣然。
「不過，現在的小朋友們太脆弱了，尤其在雙親的寵愛下，經不起一絲挫折。」老師們均受過專業教育，瞭解每一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，但有時這些聰慧剔透的孩子，卻是讓人牽掛與擔心不知如何去帶領他們。

「正常」世界中的小公主與小王子
一個小傷口、與小小童伴的言語爭吵、上課時因為有狀況讓老師輕聲說一下，都可以成為隔日父母親關心的焦點，有時老師又不好直接說出，是不是讓小朋友有一些挫折，不要讓他永遠在受呵護與成功的光環下，這樣對孩子未來的發展未必加分。
但是怎麼說呢？不意說起的結果可能是深覺受委屈的父母馬上為孩子轉學，他們認為老師不瞭解自己的小孩，又不虛心接受家長的意見，為了小孩著想，理由充足地判斷必須為孩子找另一個更好的學習環境。
「到後來我就漸漸不說話了，但是又感覺違背自己學教育的宗旨。」老師記憶中最驚愕的一件事情，是一位小學生與她的對話，那時候，她接受一位家長之邀，擔任這位學生的課後輔導。
「那位『小王子』對我說，老師你的筆不是名牌的，我這支筆，是爸爸從國外帶回來給我的，一支兩千五百元，妳看妳那支筆，真的太遜了！」很難想像一位國小的學生用一支價值兩千五百元的筆，而且還洋洋自得；這位年輕的老師邊說邊搖頭：「所以，我的無力，其來有自。」

多重障礙小孩的心思「單一」
她是基金會新到任的特教老師。問她，現在帶智能不足、多重障礙的小孩，會不會覺得很辛苦，感覺更有挫折，因為這些小朋友的進步有限，而且有些孩子的相貌並不討喜，跟她以前接觸的小孩完全不一樣。
「相反的，我們在這裡非常快樂。」另一位與她同時到職的特教老師，也加入討論，兩人有著齊一的態度。
中心的小孩不聰明，也不會特別漂亮，多數小孩的家庭環境連中等收入都沒有，這一群在社會角落風擺的小草，反而讓我們看見人性最單純的真實面。
他們如果不舒服，會哭、會鬧、會發抖，所以老師知道他這時候需要支持、安慰、擁抱，需要輕輕地對他說話，以怯除他的恐懼。
也許是吞噎困難的小孩，在餵食時要更加小心，因為不小心如果嗆到，小孩難受的表情會告訴你；這時候老師要立即做處理，也會無限憐惜地對他說對不起。
孩子未必聽得懂，不過他可以感受到老師的愛，一隻小手抓住老師，彷彿將所有的信賴都交給了老師；老師的心這時跟孩子黏在一起，知道自己是孩子唯一的護衛而責任滿懷。
有些孩子無法自理排泄物，尤其是腦性麻痺的小孩，嚴重的全身會有不自主的張力以及動作，在復健的道路上長路崎嶇，要矯正他們的姿勢、訓練正確的走路方法、學習說話，教他們上廁所，老師所下的精神心力難以言說。
但是，如果矯正鞋太緊了，孩子會哭；肌肉僵硬疲累了，孩子站不起來；這時候，老師們知道孩子要休息了，會讓小孩喘息一下。
「他們因為智能受限的關係，反應更加本能、直接；他們不會偽裝、說謊；有人認為他們愚昧，我們卻認為他們單純。最重要的是，在這裡，我能夠掌握住當老師的分寸以及愛心。」

微薄的期待盼望一輩子
「窮其一生，他們的進步有限；他們不會有升學壓力，無法增加更多才藝；他們的雙親最大的期待不是望子成龍、望女成鳳，而是希望孩子能夠自己吃飯、走路、睡覺、上廁所，以後也許認得一些字，可以自己搭公車。雖然只是微薄的希望，但有些孩子的父母親，就這麼揣著低微的希望與期待盼一輩子！」
這是多數孩子們家長心中的夢想，就是這麼地盼著，盼著，盼望中心的老師一步一步的教，把他們的孩子也當成自己的寶貝，這一份責任成為老師與家長的纖細一線，彼此心照不宣、默默勉勵。
「在這裡，我們跟孩子爸媽的心是一樣的！對我們來說，不只是一份工作，還有一份使命。我們體認到教育的價值如此的重要，跟在其他『正常』幼稚園教小孩的感覺非常不一樣。」
「所以，我們喜歡這裡的工作，我們更喜歡這裡的孩子。」
是孩子付給她們教育的價值？還是她們的愛與熱誠成就了這一群智障的小孩？思索的霎間，說不出其中的因果與互動的關係。
我在萬芳發展中心默默的觀察，一位小孩的鼻涕流個不停，老師輕輕為他擦拭，還不忘一次、一次、一次地叮嚀：「老師已經教過你要擦鼻涕，別忘了喲！」
教導智障的小孩要重複的動作，數不清的無數次，不厭其煩，他們才能夠改變些微。但是只要有一點進步，老師以及家長就會高興得難以言喻，因為有了這一步，才有「可能」往下走。

雖長路漫漫，也不能放棄
我漸漸懂得一位智障者的母親說，多麼希望有生之年聽到他叫我一聲媽媽。就是這一丁點的期待與要求，孩子、老師、家長必須不斷地與無法料定的未來拔河，不知道是否成功，但是他們都說，不要放棄！
孩子，我知道很痛，你可以慢慢走、慢慢走，但是，不要放棄！
老師，也許我不會表達，但我已經非常努力，所以，也不要放棄！
爸爸媽媽，一生迢遙，長路漫漫，那牽掛無法放下，但請你們更不要放棄！因為他們的路在你們心上。
也許因為這許多責任、價值、希望與堅拔的心情，讓中心的特教老師可以放下胸懷，專心至意地教導。大家的挑戰不是才藝班與聯考，而是建立生為人最起碼的尊嚴與能力，這般地專一、清楚，追求的目標決不會混淆。
波羅密多心經中有：無有恐懼，遠離顛倒夢想。我思索著，大家如此不畏不懼的往前走，是不是就是這種境界？
（本文作者現任職於心路基金會公共事務部，為資深媒體人，於各大出版社出版十餘本著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