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銷商品爭議的第一層，永遠是契約關係；究竟是公司還是直銷商要負責？責任歸屬如何界定？本專題將分四面向拆解問題，首先就從「民法的契約責任」談起。
壹、案例
「好棒棒公司」對外標榜產品均經檢驗為「健康食品」，近期推出一款僅限會員購買的「高鈣營養飲」，宣稱可有效補充鈣質，適合銀髮族飲用。高階直銷商小張為衝刺晉升資格，遂大量訂購囤貨。
某日，小張拉鄰居小美購買套組加入會員後，得知小美父親患有骨質疏鬆，便以「庫存出清」名義，私下將囤貨產品低價轉售給新入會的小美。到貨後，小美竟發現部分產品發霉、已拆封且為即期品，故要求退貨退款，小張甩鍋表示「這是品質問題，請找公司處理。」
小美聯繫公司，公司則以「系統查無訂購紀錄，且產品已拆封、售出逾六個月」為由拒絕。雙方互相推卸責任，導致小美面臨求償無門之困境。
試問： 直銷公司的商品存在瑕疵或違法時，應由直銷公司或售貨直銷商負責？小美究竟該向誰主張權利？
貳、分析架構：三個問題、三層責任
直銷商品出了問題，究竟該找公司或直銷商？此問題應拆解為三個彼此獨立的基本問題，依序回答：這筆買賣的「出賣人」是誰？此決定民法契約責任（瑕疵擔保、解約減價、不完全給付）之歸屬。買受人是否具備多層次傳銷管理法上之「傳銷商」資格？此決定其能否於解除或終止參加契約、退出直銷計畫或組織時，依同法第 20 條至第 24 條主張退出退貨與買回。
該筆交易是否以「最終消費」為目的？此決定消費者保護法（下稱消保法）之適用；直銷商身分與消費者身分並非互斥，應逐筆判斷。三個問題之外，另有三組不受買賣契約相對性拘束的法定責任：商品安全責任（消保法第 7 條至第 9 條）、不實廣告與薦證責任（消保法第 22 條、公平交易法第 21 條）、健康食品之刑事與連帶責任（健康食品管理法第 21 條、第 29 條）。
本系列即以此架構，分四篇即依序展開，逐一拆解案例中各方之責任。本篇處理第一問及民法上之契約責任；第二篇處理第二問，即直銷商資格與退出退貨買回；第三篇處理第三問，即消費關係、商品安全責任與廣告薦證責任；第四篇處理「健康食品」之法定意義、多層次傳銷事業之管理義務與制度風險，並歸納實務建議。
參、辨析
第一問：這筆買賣的出賣人是誰？
直銷制度有別於傳統零售，不靠店面與通路商，而是以直銷商的人脈網絡為銷售單位，透過組織向下延伸推廣商品，因而直銷商兼具「消費者、推廣者、銷售者與組織經營者」等多重角色，所以釐清「出賣人」之身分係確定瑕疵擔保責任歸屬之前提。
依民法第 354 條規定，物之出賣人對於買受人，應擔保其物於危險移轉時，無滅失或減少其價值、通常效用或契約預定效用之瑕疵，並應擔保其物具有所保證之品質。此項瑕疵擔保責任係基於債之相對性原則，僅存在於買賣契約之當事人之間。因此，無論直銷事業採取何種制度，首應判斷該筆交易之契約主體為何人，方能據以主張民法上之權利。
針對直銷商品之流通，實務上依據契約主體不同，大致可區分為下列三種常見交易模式：
．公司直售型：買賣契約直接成立於直銷公司與買受人之間。凡由公司統一開立發票、收取價金並負責出貨者，縱使買受人具備會員或優惠顧客身分，其法律上之出賣人仍為直銷事業，相關商品瑕疵之契約責任應由公司承擔。
．媒介代理型：直銷商在交易過程中僅扮演媒介、使者或代理人之角色，負責產品示範及代收訂單。若最終買賣契約之法律效果仍歸屬於直銷公司與買受人，則出賣人地位不因直銷商之介入而改變，仍由公司負擔出賣人責任。
．買斷轉售型：直銷商先行向公司（或上線）進貨並取得商品所有權後，再以自己名義將商品出售予他人並自行收款。在此模式下，直銷商即為法律上之出賣人。此類型除包含制度預設之經銷模式外，亦包含違反公司規章之「私下轉售」，例如囤貨後以庫存價低價出清，將即期品轉售他人等。
實務上判斷何人為法律上之出賣人，屬事實認定問題，應綜合各項客觀證據進行審酌。具體判斷素材包括但不限於：
．訂購文件：契約或訂購單係以何人名義作成。
．金流與憑證：價金交付之對象，及統一發票係由公司或直銷商開立。
．物流交付：商品係由公司倉庫直接發貨，或由直銷商自行交付庫存。
．制度規章：參考直銷事業之營業規章，對於銷售行為之定性與規範。
以本件案例而言，小美係以「庫存出清價」向直銷商小張購買商品，並小張自行交貨收取價金，且公司系統內查無該筆訂購紀錄。
依此事實推論，該筆交易應定性為「買斷轉售型」，其買賣契約存在於小美與小張之間，故法律上之出賣人應為小張。故公司要小美「找賣方負責」，就契約責任而言尚非全然無據，但這絕不表示公司從此置身事外，理由詳本系列後續各篇。
民法：物之瑕疵擔保與不完全給付
依民法第 354 條規定，物之出賣人對於買受人應負瑕疵擔保責任，確保標的物於危險移轉時，具備約定之價值、通常效用或契約預定效用，並符合所保證之品質。若商品存在瑕疵時，買受人得依民法第 359 條解除契約或請求減少價金；解除契約顯失公平者，僅得請求減少價金。又，買賣之物缺少出賣人所保證之品質，或出賣人故意不告知瑕疵者，買受人得依民法第 360 條不經解除契約或請求減少價金，逕行請求不履行之損害賠償。
又，物之瑕疵如同時構成未依債務本旨之給付，買受人並得依民法第 227 條主張不完全給付責任。此權利與瑕疵擔保責任得併存主張，其法律效果包含：瑕疵給付（類推適用給付遲延或給付不能之規定）及加害給付（因瑕疵致生瑕疵本身以外之損害者，如食用變質食品就醫，得依同條第 2 項請求賠償）。
此外，最高法院早期見解認為：出賣人就其交付之買賣標的物有應負擔保責任之瑕疵，而其瑕疵係於契約成立後始發生，且因可歸責於出賣人之事由所致者，則出賣人除負物之瑕疵擔保責任外，同時構成不完全給付之債務不履行責任（最高法院 77 年度第 7 次民事庭會議決議）。
然現行實務進一步認定：買賣標的物如係特定物，於契約成立前已發生瑕疵，而出賣人於締約時，因故意或過失未告知該瑕疵於買受人，而買受人不知有瑕疵仍為購買者，則出賣人所為給付之內容不符合債務本旨，即應負不完全給付之債務不履行責任（最高法院 103 年度台上字第 2631 號民事判決參照）。
因此，買受人面對商品瑕疵時，應同時審酌民法物之瑕疵擔保與不完全給付之規定，瑕疵擔保責任雖不以出賣人有過失為要件，但有較短之除斥期間限制；不完全給付則以可歸責性為要件，但得請求加害給付之損害賠償。於實務攻防中，應特別留意「品質保證」之存在（如保證書或保存期限）及「債務本旨」之界定，以爭取最完整之賠償範圍。
肆、案例解析：出賣人無法免除契約責任
承前所述，小美係以「庫存出清」價向小張購買，由小張自行交貨收款，公司系統內查無訂購紀錄，該筆交易較可認定為買斷轉售，出賣人為小張。
收到的營養飲部分為即期品、部分外包裝遭拆封且有結塊、發霉現象：食品結塊發霉，依一般交易觀念已欠缺可供食用之品質及通常效用，且食品有變質或腐敗情形，依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（下稱食安法）第 15 條第 1 項第 1 款本不得販賣，自構成民法第 354 條之物之瑕疵（可參照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112 年度上更一字第 22 號民事判決意旨）；至「即期」本身尚非違法（逾有效日期始為食安法第 15 條第 1 項第 8 款所禁），惟隱瞞商品已變質之事實而大量出售，仍屬影響交易決定之重大情事。小張一句「跟我沒關係」，在法律上完全站不住腳：
瑕疵擔保與不完全給付：小美於收貨後即刻檢查並通知（民法第 356 條），得依第 359 條解除契約、請求返還價金，或請求減少價金；小張如明知變質、發霉而故意不告知，小美並得依第 360 條請求不履行之損害賠償。
又該等瑕疵於契約成立前即已存在，出賣人於締約時因故意或過失未告知，買受人不知有瑕疵而購買者，依實務見解亦構成不完全給付（民法第 227 條；最高法院 103 年度台上字第 2631 號民事判決意旨參照），小美得請求如另行購買替代品之費用等損害。
受詐欺之撤銷與刑事、行政風險：出賣人就商品已變質此等足以影響交易決定之重大事項，依法令、契約或交易上之誠信原則負有告知義務；小張如明知商品已變質，仍以「庫存出清」話術故意隱匿，使小美陷於錯誤而為購買，小美得主張受詐欺而撤銷買賣之意思表示（民法第 92 條），並請求返還價金。
小張亦非全無刑法詐欺罪之風險，惟仍應就其不法所有意圖、施用詐術、相對人陷於錯誤及財產損害等要件個案判斷。行政面，販賣變質或腐敗之食品，違反食安法第15 條第 1 項第 1 款，可處新臺幣 6 萬元以上 2 億元以下罰鍰，情節重大者並得命歇業、停業或廢止登錄（第 44 條第 1 項第 2 款），則直銷商個人反覆售貨，亦屬食品販賣業者，並無豁免。
消保法對小張之適用：小美購買營養飲係供父親飲用，屬最終消費，就此筆交易小美為消費者；小張反覆持續以自己名義售貨，屬以經銷商品為營業之企業經營者。小張如係未經邀約，於小美住居所或其他場所遊說推銷而成立交易，可能構成訪問交易，小美得於收受商品後 7 日內，無須說明理由及負擔任何費用，解除契約（消保法第 19 條）；是否該當，仍應以「未經邀約」等法定要件個案檢驗。
多層次傳銷管理法對小張之拘束：小張介紹小美參加後，又遊說其「大量購買」，惟上線直銷商對其所介紹參加之人，不得促使購買顯非一般人能於短期內售罄之商品數量（第 19 條第 2 項準用第 1 項第 3 款）；如小張所促使購買之數量已達此程度，公平交易委員會得限期命停止、改正並處 5 萬元以上 100 萬元以下罰鍰（第 34 條）。
其於介紹小美入會時，就商品或制度事項如有虛偽不實或引人錯誤之表示，另涉第 10 條第 2 項。而私下轉售庫存，如公司規章有所禁止，另可能構成參加契約上之違約；如轉售過程並涉及欺罔、引人錯誤，或屬違反食安法等其他法規之傳銷活動，則另該當第 15 條所定公司應訂定有效制止之處理方式並確實執行之事項（詳本系列第四篇）。
伍、小結與預告
直銷商品爭議的第一層，永遠是契約關係。出賣人為何人，決定民法上瑕疵擔保與不完全給付責任之歸屬。本件小美係以「庫存出清價」向小張買斷取得商品，由小張自行交貨收款，公司系統內查無訂購紀錄，該筆買賣之出賣人應為小張；小張以「這是品質問題，請找公司處理」卸責，於法無據。
惟出賣人非公司，不等於公司即可置身事外。凡此相關直銷爭議，多源於事前規劃不足，無論直銷公司或直銷商，均宜及早尋求專業意見，預為合理規劃以維權益。
下一篇處理第二問：小美是不是多層次傳銷管理法上的傳銷商？公司以「系統查無訂購紀錄」「產品已拆封、售出逾六個月」為由拒絕退貨，擋不擋得住？
范晉魁
現任：立勤國際法律事務所合夥律師
學歷：中國政法大學法學博士班畢業、國立東華大學財經法學碩士、國立中正大學法學士
專長：精於反托拉斯法、多層次傳銷事業、不動產開發及交易、公司商務策略、金融資產及證券、智慧財產維護管理及侵害排除等各法律事務。
